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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前言(七)清中叶刻本与校勘工作

    本书评价:
    作者:常璩[东晋]
      清代校勘《华阳国志》,始于干隆三十九年《四库全书考证》之《华阳国志考证》,只十二条,仅用何允中本及《后汉书》文订正《永乐大典》辑出之影写本。且其书未印行,今置不论,但录曾刊行者与从事刊本之校补者如次:

      (1) 干隆通州李调元辑刻《函海》本(以下省称《函海》或《函》)。李调元字羹堂,号雨村,绵州罗江县人,干隆癸未(一七六三)进士,戊戌岁(一七七八)官直隶通永道时,搜集蜀人着述(仅少量非蜀人作品)百五十九种镌成丛书四十函,称为《函海》,“皆知不足斋所未采者”,号为当时三大丛书之一(《汉魏》、《知不足斋》、《函海》)。其书以《华阳国志》冠首,亦惟《华阳国志》一种为精校之本。其底本为苏州朱文游家所藏吴县惠氏红豆斋旧物,经惠定宇批校之宋椠。又有钱谷钤记,可能即钱谷据钞之底本。一时校勘名宿如吴骞、卢文弨、金榜、程瑶田、陈鳣等并推重之,许为邛州原刻。李氏从丁小山(名杰,浙江归安人,亦校雠家)家购得,并取刘大昌、李一公、吴琯、何允中本,手自校勘,注其异同。是为十八世纪内最为完善之足本《华阳国志》,《函海》一书,以此取重于时。

      《函海》开雕于辛丑(一七八一)秋,至壬寅(一七八二),全书将成,李因亏空撤职。刻工收工赀未足,不肯发版,赖其戚南部陈琮(字韫山,时官永定道)借银三百两赎回续雕,至甲辰(一七八四)春完成。李自撰有后序,见《附录》。

      此书校勘工作甚细致,态度矜慎。凡提行、空格,诸本异文、别字,各家批注,无不忠实注出,使阅者如兼得诸本。又无辄以己意窜改之迹,是其远胜宋明诸刻之处。所集明刻中无张佳胤本,故亦无《江原常氏士女目录》。

      《函海》初刻,自《华阳国志》外,他本讹脱颇多。各方对之多所指责。至嘉庆十四年(一八0九);调元从弟鼎元(字叔和,号墨庄)致仕回籍,检定全书,改正篇目,并校订文字若干处,付调元子重夔刊行。重夔讬言搬移损失,另刻新板,于道光乙酉(一八二五)完成,仍四十函,是为绵竹重刻《函海》。其内容与通州旧刻出入颇大。剔去旧刻十三种,新收入者十四种,各函编次之书殆与旧刻全异,而以《华阳国志》冠首如故。其《华阳国志》,较旧刻少吕、刘、李、范四序,仅存《李□序》一篇。余仍原版。因其非另一版本,故只附着于此。

      (2) 干隆江西建昌王谟刻《汉魏丛书》本(以下省称王本)。王谟字仁圃,江西金溪人,干隆丁酉(一七七七)进士,授知县,自乞教职,选建昌府教授。好着述。尝辑《汉魏遗书》五百余种,撰《江西考古录》,《豫章十代文献》等书。嫌程荣、何允中《汉魏丛书》义例未善,乃就学署增订为八十六种,干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刊行。学使桂林陈兰森为之序。亦载屠隆原序。谟自撰《凡例》九条。又于《目录》后作《总跋》,指斥何允中本之谬。又载有“参阅姓氏”九十二人,皆南昌、南城、南丰、新城、泸溪诸县生员与建昌府学生。

      其中《华阳国志》一种,仍只翻刻何允中本,但从载籍转入别史,并加圈点而已。其以《三州士女目录》为《序志》,《序志》为《序志后语》,及脱《大同志》四页与脱《先贤志》两子卷等重大缺点,皆无所指称与修正。故就《丛书》全面言,王本稍胜于何;就《华阳国志》言,则无毫厘差胜于何本,且其圈点谬妄,篇页错落之处颇多,实非佳书,而清代学人多重之,称“江西本”,足见其时认真读书者少也。

      其首卷《巴志》标目行下,有“晋常璩着,万载袁廷鳌校”十字。以下各卷则只“晋常璩着”四字,不更载校阅姓名。是为与何本唯一不同处。袁廷鳌者,干隆己亥(一七七九)乡试举人,选知县(见《江西通志》卷三十四《选举表》),盖王谟教职任内最先捷之门生,实未参加校阅,但藉其微名以自壮,仍是何允中攀载名流入书故智。乃此后直至清末,凡刻《汉魏丛书》者皆遵江西本,于《华阳国志》下亦皆有“万载袁廷鳌校”一行,可谓书林怪事。

      (3) 浙江杭州增补何允中《汉魏丛书》本(以下省称浙本)。自何允中刻《汉魏丛书》,至干隆时,已二百余年,原刻存于坊间者少而购者益多,至于书贾“多以建阳书林所刻《汉魏名文乘》冒充”(王谟《凡例》语),王谟因而增辑,别镌为江西本以夺其利。杭州书估又复訾短王本,乃更向江浙诸藏书家求得善本改易何刻《汉魏丛书》之一部分为浙江本以与相竞。所刻仍依何允中原式。镌刻时间未详。

      其中《华阳国志》一种,原用何本影刻,雕成,乃更剜补成为足本。其改补何本之处,约举如次:

       1 《目录》依常氏《序志》十二卷原目,改用吴本款式,卷数与题目各占一行,而第十卷又分上中下,共占二十九行。洗去何本《序志后语》等荒谬标题。惟卷十上、中、下卷分题为《先贤士女总赞》,《广汉士女总赞》,《汉中士女总赞》,与原着剌谬。

       2 劖去各卷首行下“晋常璩着”与校阅人名贯各字。

       3 第一至九卷,行、叶全同何本,惟多有剜补拥挤字及剜余空白处。例如:卷五第五叶下,何本原文“汉二十二世孝灵皇帝政治衰缺王室多故太常刘(以上第四行)焉字君朗江夏竟陵人汉鲁恭王之裔建议…… ”(第五行)两行,此本在前行刘字上剜补“竟陵”二字挤刻。于次行朗字下,剜去“江夏竟陵人汉鲁恭王之裔”十一字为空格。如此例多不胜举,故文虽改易而各行首尾与叶数皆仍旧刻无变动。

       4 卷第八(《大同志》),除剜补挤刻字外,又补原脱宋刻四叶文字。其处理方法为:于第九页末行“廞腹心也”句下空白处增小字夹注云:“此下向有脱文,今补刻四叶。”其所补刻,自“永宁元年”以下共六十行一千一百九十四字。其叶数番号则改第九叶为“九之一”。所补为九之二,之三,之四,之五。以下乃为第十叶,故亦未移乱旧刻叶序。但因旧刻为每面九行,行二十字,此千一百九十四字不能恰满四叶,故“ 九之五”又空一面零三行无字。“太安元年”以下仍旧从第十叶起,剜补之文仍同前法挤排。

       5 第十卷补上中二子卷及赞如钱钞本,共有二十四叶(原何本只八叶),则完全不同何本矣。

       6 删去旧《西州后贤志》标目之西州二字。

       7 纠正何本《序志》标题,仍为《益梁宁三州先汉以来士女目录》。改次行“晋常璩着武林钱敬臣阅”为“常道将集”四字。空第三行。自第四行起复与何本行、叶从同,但多增补各人品题字,挤刻于行首。例如:第二条“林闾字公孺”上增“高尚逸民”四字,九字挤刻,孺字以下小字不动。第四扬雄条,多“德行 ”二字,与“给事黄门”六字挤刻,“侍郎”以下字不动。

       8 改正何本《序志后语》标题,仍为《序志》。

       9 改所有“撰曰”为“赞曰”。

       10删除原附《江原常氏士女目录》一篇。

      此书未着镌刻时间与剜补缘由和依据。兹就上列特点推之:因改“撰曰”为“赞曰”,是《函海》特点,所补各叶文,又皆《函海》所有,所删《江原常氏士女目录》,亦《函海》所未收;故可疑其剜改所据为《函海》。剜补时间,当在王谟镌行江西本不久,即干、嘉交替之间(一七九六前后),盖欲以此诸优点压倒王谟本,亦坊间决胜之一着也。惟此刻亦有廖本所具而《函海》所无者二特点:一为《巴志》“殷人前徒倒戈” 句增“前徒”二字,一为《三州士女目录》中所增品题各字,则又似廖本刊行以后即嘉庆末岁(一八二0前后)始剜补者。卢校本固曾先据《函海》本而又别有所增订也。细考其所依据,乃卢文弨校本。

      (4) 嘉庆甲戌(一八一四)廖寅南京刻本(以下省称廖本)。廖寅(一七五二--一八二五)字亮工,号复堂,四川邻水县人,干隆己亥(一七七九)乡试举人,捐选河南叶县知县。因擒获白莲教首刘之协超升镇江知府,赏戴花翎;旋护常镇通海道,兼管扬州税关;转江西吉南赣宁道;未久复升两淮都转运使。皆当时所谓“肥缺”。既富盛岁赀,谬附风雅,借钞得孙星衍家藏宋本《华阳国志》,先后邀请元和顾广圻、江宁顾槐三为之校勘,雇名刻工刘文奎兄弟就所居题襟馆镌刻。甲戌年刻成。世称题襟馆本。

      廖本胜于以前诸本之处,专在于校勘,其校勘态度之审慎,见解之精辟,表现于下列各点:(1),虽有宋本依据,仍复引据群书,多所订正。(2),校语简洁,夹注行间;订正虽多,未尝改窜原本,阅者循文及注,其义自通。(3),凡所订正,虽多用臆测,后经别本证实其正确,足见其识力。(4),校正地名错字皆发前人所未发。(5),首先指出旧刻汶山、越嶲两郡间脱简,并搜列旧籍所引此段脱简中文字五条,提出考订线索。凡此诸优胜处,皆出于顾千里手,以及顾槐三之参订斟酌,廖寅无所预也。其缺点在于未多征集异本参校,不惟蜀中刘、李诸刻及蒲州张刻为所未见,即比较完善之《函海》本已经行世三十余年,亦未取供参考,故着力虽多,取信不足,较之《函海》,互有短长。今从北京先后借得顾氏原稿覈之,其手笔即批注于经何焯校录之元丰底本上,而二顾竟无所觉,真可怪也。

      (5) 清中叶校勘《华阳国志》诸家。干隆时《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中,有《四库全书考证》一种,其卷三十八《华阳国志考证》十二条,署“臣章宗瀛恭校”,仅据何允中本改补《永乐大典》本十余字,陋无足述。其时江南多大藏书家与校雠家,如歙县鲍氏知不足斋,吴县惠氏红豆斋,黄氏百宋一廛,江都秦氏五笥仙馆,余姚卢氏抱经堂,海宁吴氏拜经楼,陈氏紫微山馆,归安丁氏小酉山房等,皆盛名籍籍,殆与皇宬竞富。他如江都程晋芳、阳湖孙星衍、鄱阳胡克家、江宁严长明、钱塘汪宪等皆称数十万卷。或兼刻书,或擅校雠。其校雠皆以淹贯经史,兼通小学为基础,空前精辟,不同浅学者流,远非四库馆校阅诸臣所及。惜清廷未能延致,仅用章宗瀛十二条搪塞此书。

      于时民间校本多未刊行。其于《华阳国志》有所贡献者,据所知有惠栋、卢文弨、顾广圻等诸大家,略述于次。

      红豆斋惠氏者,其先惠恕字元龙,一名周惕,康熙辛未(一六九一)进士,官密云知县。其子士奇(一六七0--一七四一),辛卯(一七一一)进士,官广东学政。父子皆好藏书。士奇子栋(一六八七--一七五八)字定宇,号松崖,不乐仕进,专力学艺,恒以校书自娱。家藏旧刻既多,互用勘正,俱成善本。故有得其藏书钤记及校注批札者皆珍视之,称惠校本。惠氏不刻书,但以校本、复本与他藏书家掉易秘藏。其时宋明刻本《华阳国志》惟吴琯、何允中二本在江南流行。惠氏所藏独有李□刻本,较吴、何本多数十叶,称为足本,历世珍秘,专以校订本与人掉易他书。其书有钱谷钤记,盖即谷钞本所据。惠栋死后,家落书散,此本入于同邑朱氏。干隆戊戌(一七七八)又转入归安丁氏,即《函海》所据本也(参看《附录》《函海》诸跋文)。其中惠栋批注仅数处,一时士流,皆以其为红豆斋旧物而重之。

      干隆癸巳(一七七三)开四库馆,征求遗书,歙县鲍廷博(一七一八--一八0三)献书最多,时称为江南第一藏书家。所藏《华阳国志》皆吴、何本,所刻《知不足斋丛书》亦未收录。故惠校足本出世,曾经哄动一时。实则其所取据为蜀刻刘、李本,故其增补文字,与刘、李本略同,出入不大。小酉山房主人丁杰(一七三八--一八0七)于一七七八年购得朱文然所藏红豆斋足本,曾取蜀刻刘、李本校勘,有陈竹厂诸人襄其事。见《程瑶田跋》。一七八一年,乃由程晋芳(一七一八--一七八四)介让与李调元,为《函海》冠冕。李调元再取明刻各本细校镌行。

      惠栋另有校补《华阳国志》足本,曾经抱经堂卢氏换得。抱经堂卢氏者,先有余姚富人卢存心,好藏书,干隆丙辰(一七三六)举博学鸿词,未仕。其子文弨(一七一七--一七九五)字召弓,壬申(一七五二)进士,一七六八年弃官归养。潜心汉学,尤嗜校雠。所校经、史、诸子、小学书甚富,或刊行之,或总为《群书拾补》。有江阴诸生赵曦明者襄赞其事。所校《华阳国志》,使用版本已多。又为江南藏书家中最先得蒲州刻本者。

      《山右丛书》载耿文光《万卷精华楼藏书记》卷四十又有“卢氏校张本”一条云:“干隆二十五年丁丑二月,卢氏校张本。卷十缺上中二卷,但存下卷,今补足。先《总赞》,次《士女传》。《蜀中士女》为上卷。《巴郡士女》宋本已缺。《广汉犍为士女》为中卷。《汉中梓潼士女》为下卷。”

      又录有按语一条云:“常璩《三州士女目录.巴郡士女》范目以下共一十八人,当列《蜀郡》后为第二卷。今按本志赞传并阙,岂称全典哉?自宋吕大防、李 □二刻已无闻矣。先民往则,宜垂竹素。强识之士,不重有感耶?”(原有双行小注云“此条在第十卷《蜀郡士女赞》后”。)盖即购得卢校张本后题记也。

      卢氏得张佳胤刻本于干隆二十二年(一七五七),亦系脱卷十上中二子卷与《大同志》四叶者,即吴琯所据之本,系明代江南所有唯一之张氏刻本,卢氏依惠氏校本补足,仍阙《巴郡士女赞传》。其第九卷末有题字云:“按《魏书.崔鸿传》,云常璩所撰李雄父子据蜀时书,寻访不获,久思陈奏乞缘边求采云云。然则元魏时已阙此卷。抑不知璩本有录无书,不补可也。又按其子子元云:正光三年购访始得。是有此卷。”(参看附录耿文光题记)则考订亦殊未精。大抵卢氏长于经学,于史事未能深透故也。

      卢氏晚居杭州新桥之抱经堂,所校书不似惠氏之秘护,而乐于流通。除自刊行外,常听友好转钞。上述杭州剜补之《汉魏丛书》本《华阳国志》,即据卢校本改补者也。

      卢校《华阳国志》足本,于干隆癸丑(一七九三)经海宁陈鳣(一七五二--一八一七)借钞。鳣尝携至苏州上津桥石泉古舍,于一八0九年与黄丕烈校阅,有批注。此本后为山西耿氏万卷精华楼所得,亦见《耿文光题记》,称为“卢氏校张本”。陈鳣校语,细楷朱书,录于张本上端,自别于卢氏校语。鳣字仲鱼,嘉庆三年(一七九八)举人,好校雠。与嘉定钱大昕、大兴翁方纲、金坛段玉裁、苏州黄丕烈诸人友好,其经学之深与藏书之富,并为当时浙中首屈。黄丕烈字荛圃,苏州吴县人,干隆戊申(一七八八)举人,博学嗜书,收藏宋版极多,名所藏书处曰“百宋一廛”,自号“佞宋主人”。亦好校雠与镌刻。所刻古籍,务遵原本款式,不容妄改,为一代刻书程法。他与陈鳣订交于晚岁,以互出秘本勘校为乐。

      耿文光初欲以所得“卢氏校张本”付刻,嗣觉其校犹未精而止。耿氏自记云:“见赞中一条,至名齐吴王止。张本旁注下有阙文。卢校云:名齐吴王耳,非阙文也。乍读之,疑王字实玉字之讹。名齐吴王,实不成句。因取《函海》本对勘之,果是吴玉。……卢校反逊《函海》之刻,遂置之。”(参看《先贤志》吴玉条校注)。于此,足见卢氏校勘之深度殊逊于《函海》。亦足见惠氏校本与卢氏校本相异之处。

      阳湖孙星衍(一七五三--一八一八)字渊如,干隆丁未(一七八七)进士,历官山东道员,至布政使。富于藏书,亦好校雠,所镌地理书颇多。其家藏有校录元丰吕刻残本《华阳国志》,有何焯、李调元、段玉裁校阅批字。未刊,让与廖寅,并劝其延元和顾广圻为之校勘刊行之。即题襟馆本所据底本也。

      顾广圻(一七七0--一八三九)字千里,号涧 ●,元和县学生。师事同县经师江声(一七二一--一七九九),通经史、训诂、天算、舆地之学,目录学尤为专长,不求仕进,以校雠、着述为业。当时名宿孙星衍,张敦仁,黄丕烈,胡克家皆延请其校勘宋版经籍,考订文字,咸以精当见称。其为廖寅校《华阳国志》,在嘉庆庚午(一八一0),即廖寅年届六十,两淮盐运使任内。顾氏时年四十余,矜负意气,颇与廖不惬洽,中途辞去。终其业者实为顾槐三。

      顾氏手稿前四卷现藏北大图书馆,经川大拍照保存。其稿系就吴琯刻本上用朱墨标识,批注行间格外殆遍。亦杂有他人参校批语。顾氏大字行书。参订者字娟秀真书,其一处云“秋碧按”,盖顾槐三手笔也。其下方栏外,每有墨渍掩字,未能全读。首卷《吕大防序》题作《华阳国志引》,顾眉批云:“《四川通志》作《后序》。”又批“抄本无此序”,谓孙星衍所钞宋本也。序末“元丰戊申秋日吕大防微仲撰”句上,批云:“ 元丰无戊申。戊午,元年也。庚申,三年也。”初未肯定何年,刻本乃作戊午,盖刻时乃依《函海》本定之。即此一点,亦足见顾氏校书未尝注意版本,但以意为之。然甚精细与慎重。

      顾氏校勘此书之方法:首在清理其郡县体系,撮取前四卷中各郡属县名称、数目、置废、度移等文记,整理为表。廖刻所附《补华阳国志三州郡县目录》,署称“邻水廖寅”者,实剽夺顾氏创作。顾氏原稿写在《目录》叶后空白处,字迹可辨。地理说明,全局在握,乃更从汉、魏群书中摘录引用《华阳国志》诸文若干条,汇写一处,以便核对(写在《目录》叶后,正文首叶前)。以下乃于正文行间格外,批注其纠误、存疑及考订文字。其准备工作,甚有法度。

      正文首行标题《巴志》下,行书大字二行云:“ 癸酉十月,重读一过,颇有点窜处,后之得此者□□之。涧●记”。(中二字照片不明)。癸酉,嘉庆十八年(一八一三),即开雕前一年,盖顾初辞去时持去此稿,廖寅既决定付雕时乃索得之。由于顾氏受其薪给,故不得不付。廖寅并未遵其原稿刻行,而别取顾槐三之说,又并攘为己作焉。

      顾槐三字秋碧,江宁县人。幼着文名,不求仕进。所着有《补后汉书艺文志》十卷,《补五代史艺文志》一卷,俱收在《廿五史补编》。又有《然松阁赋钞》与《诗钞》。生卒年月无考。据蒋国榜跋,为干嘉时人。盖与顾广圻先后受廖寅聘校此书者,最后定稿实出其手,廖序似亦彼所代撰。序中单称顾广圻者,自逊让,不敢与千里争名也。其序别创奇说,妄谓“华山在岐州之北,其南正值梁益,与太华不同”。足见其人浅薄无根柢,非可以赓续顾千里事业者也。

      顾槐三改易广圻校语处与遵用处,可于此稿本明白指出。兹举《巴志》首段为例:廖刻本“历夏殷周”句下有小注云 “当作历虞夏殷,脱虞字,衍周字”十二字,顾氏原稿并无此语。应是顾槐三意。细审常氏原意,固不当有虞字,顾广圻亦不至有此谬注(参看卷一校注)。又顾千里原稿,首段上方栏外有行书额批云:“广圻按,自此至凡统郡一十一,县五十八是《总序》。十一郡者,蜀郡、巴郡、广汉郡、犍为郡、汉中郡,牂柯郡、西城、永昌、建宁、朱提也。”此批语四十八字,有朱笔泐勾,下批真书二小字云“不然”,盖秋碧批驳字。廖刻本亦即无此校注。又转下叶“分益州巴汉七郡置梁州”句额上,原稿有“广圻按,此谓巴一,巴东二,涪陵三,巴西四,宕渠五,汉中六,梓潼七也”。挨下“更割雍州之武都阴平荆州之新城上庸魏兴以属焉”句,原稿于新城侧注“十”,上庸侧注“十一”,魏兴侧注“十二 ”等共五字。又于其额上批“十二明甚”四大字。廖刻本于“凡统郡一十一”下有校注云:“当作二。按巴汉七郡者,巴一……梓潼七也。所广益者:武都八,阴平九,新城十,上庸十一,魏兴十二,故梁州之统郡一十二也。”则是全采广圻原稿。又“洛书”句上,原稿额批“广圻按,当提行另起”亦被朱泐,旁有真书“不然 ”二字。廖刻本亦即以“洛书曰上连”,不提行另起。如此反映廖刻对顾广圻原校遵与不遵之处不一。可知顾槐三并非与顾广圻同时参订之人,亦非广圻友好;而是广圻辞去后,乃受廖寅延聘为其撰写校注之捉刀人,故得迳以己意删抹千里原稿,自为校注也。世谓廖刻为“ 顾千里校本”,殊不尽然。谓此稿本为“千里与秋碧商讨本”者亦谬。此稿本,盖由顾千里辞廖馆后,更于癸酉岁重阅修订,寄付廖寅,寅以付顾槐三作撰定校注参考。故槐三得迳以意涂抹批驳,并无商酌语,直如宗师批阅试课者然。其稿本前四卷转入北大图书馆,后八卷,不知何故分散,现藏向觉明(达)家。说在《附录》。

      以上所述,清干隆、嘉庆年代曾经校勘《华阳国志》者,除《四库全书》馆诸人外,有惠栋、丁杰、陈竹厂、程瑶田、李调元、李鼎元、卢文弨、陈鳣、黄丕烈、孙星衍,顾广圻、顾槐三诸家,就中卢文弨、李调元与二顾着力最多,顾广圻识见卓绝,贡献最大。李调元广征异本,校其异同,保存逸刻旧文;卢文弨劈破秘藏善本陋习,使江南人士得见宋刻足本;顾槐三因缘时会,削顾千里校以就己意,然究以保存原校之处为多,非同掠美;皆其有功于常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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