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刻版后三十年,元人据蜀,又四十年而宋亡,历元至明嘉靖时,约三百六十年中,更无刻本。嘉靖以后,明刻本有下列五种:
(1) 嘉靖甲子(一五六四,嘉靖四三年)成都刘大昌刻本( 以下省称刘本)。现存书两部:一部在四川省图书馆,一部在北京图书馆,亦各有残阙,互补恰成完本。冠首《知成都府杨经序》云:“ 壬戌岁,剖符西土,景行先哲,博征文献。政余谈及是书,鲜有知者。乃刘子出家藏一帙视之。因讬之校正。谋之同知温子训,推官宋子守约,将梓传焉。……阅三月,梓人告成事。”又有《刘大昌后序》云:“璩仕晋为散骑常侍,平生着作有《汉之书》、《平蜀记》、《 蜀汉故事》;三书散逸,所传仅此,藏书家亦不多得。兹编旧录间有脱误。尝参互考订,稽之《范史》列传并注中所引,幸获什一。阙者仍旧。久藏笥中。献之郡斋,受命校正。爰命梓人”。《序》末有“ 本府吏张尧誊写”七字一行。其书每叶两面各十行,行二十字。杨经大字序后载《李□序》,又次乃为《吕序》,足见所依为邛州宋刻。于纪年处皆提行(偶有非纪年处提行,及纪年处未提行者,然极少),不尽依段落文气。又多俚俗字,如称作□,补作●,博作□,迎作●之类不一。每段自首行顶格外,余行皆低一格,此皆当时书吏缮写程式,非宋刻原式甚明。即就刘大昌《后序》文字分析,亦可知其人仅俗吏,学识浅陋。误解《隋书.经籍志》梁人之《平蜀记》与《蜀伪官故事》为常璩书,又以李氏散骑常侍为晋授之官,而所据参订书仅《范史》一种,其不胜“校正”之任亦甚明。通观全书,实未见其校正之迹。若云有之,则亦惟多作提行,破坏宋刻段落耳。
惟其刘大昌无校订此书之力,故所保存宋刻原文最多,适以形成此刻一大优点。近代大藏书家傅沅叔(增湘)《藏园群书题记》有长文称道此刻本,举出其前十卷佳字六十四处,解决清代校雠家如顾广圻等所怀疑而不能确定之问题颇多。如云:“如卷五‘以功曹李雄为大司徒’,廖校云:‘雄当作熊,见《后汉书》’。此本正作李熊。……卷十,‘同室斋定’。廖校云:‘ 误,未详,本或作窆字’。又,‘●谷二石’,廖校云:‘误,未详,本或作蜀’。今本正作窆、蜀字。凡此皆廖氏所疑而未敢遽为订正者,今得此本,若合符契,益可恍然矣。”(全文另载附录)。此外尚有绝大优点为傅氏所未道及者三:一,清初国内流行之明代刻本,《大同志》皆阙“太安元年”以下四页,刘本则全有之。二,又,皆脱《先贤.士女总赞》与巴、蜀、广汉、犍为四郡《士女小传》,刘本除巴郡外全具。三,又,《 三州士女目录》人数与总数多不相应,说明各本皆有脱漏;刘本此《 目录》亦有脱漏,而独多出数人,可资以参订他本,补成总计数的全部人名。
(2) 嘉靖甲子蒲州张佳胤刻本(省称张本)。张佳胤,四川铜梁人,嘉靖庚戌进士,《明史》卷二百二十二与《铜梁县志》卷八有传,避清庙讳作佳允。亦于嘉靖甲子官蒲州知州时刻行《华阳国志》。妙在与刘大昌初不相谋而同时开雕,同于甲子春季完成。据王世贞所撰《墓志铭》:“公之乞归也,实在万历丁亥… …明年戊子,卒得风疾不起。”又序其《诗文集》云: “卒年六十有二。”则张氏生于一五二七,卒于一五八八。其官蒲州在中进士后十四年,年三十八,正盛壮好事之时也。
吾于张本初未求得。迨全书初稿将完时,始从北京图书馆拍照得之。《中国版刻图录》第五册亦有此书原刻第一页样片。用与吴琯刻《古今逸史》本《华阳国志》校,文字、行款相同,每面十行,行二十字。足见吴琯系用张本影刻,何允中《汉魏丛书》本亦然。故张、吴、何本及上海石印本大体相同。非如刘刻之为完本也。
傅沅叔《藏园群书题记》卷一《校明刘大昌本华阳国志跋》谓:“张氏蒲州所刻,观其《自序》,乃得钞本于澶渊晁太史家。嗣在江阳,假得杨用修本,又在梁,假得朱灌父本,交互取质,参正脱讹。”又“有《张四维序》,亦署嘉靖甲子元月”。“凡刘刻改正之字,张本一一皆具。可知二公校订之精审,视后世所传恶钞迥然大异。”“余昔年曾得抱经堂藏本,缺第十、十一两卷。嗣与友人易得完帙,今宝藏于双鉴楼中。”知傅氏亦有此本。或即转入北大图书馆者。
另据《山右丛书初篇》(近世山西省文献委员会编印)清耿文光《万卷精华楼藏书记》卷四十云:“《华阳国志》十二卷,晋常璩撰,明嘉靖本,张佳允刊。前有宋元丰戊申吕大防微仲序,次目录。十卷以下差谬过甚,卢弨弓先生按《自序》重订。末附江原常氏《士女志》一卷,张佳胤补。”
大抵张氏原刻有特点四:(一),用吕大防成都刻本为蓝本,但是本残阙。未得嘉泰李氏刻本相校,虽云用晁太史、杨升庵、朱灌甫三家批注本参订,并未校出诸多脱落,足见其用功殊疏。(二),有张氏新辑江原常氏《士女目录》附在卷末。(三),《先贤志》不仅阙《巴郡士女赞传》,又阙蜀、广汉、犍为三郡士女。又脱《大同志》泰安元年以上至永宁元年四页。(四),改窜宋刻原文之处颇多,每失常氏原作精神。例如《先主志》中,有不依宋刻,迳用《三国志》原文长段刊易宋本之处。致被后人斥为“俗本”。此正由其以学识自负,妄弄笔墨,反不如刘大昌之嘿无所措者焉。
(3) 新安吴琯刻《古今逸史》本(以下省称吴本)。吴琯名不见史籍,所辑《古今逸史》五十五种,经上海涵芬楼影印,有所撰《自序》一篇,未着辑刻年月。各卷皆有“明吴琯校”或“明新安吴琯校”或“ 明吴中珩校”一行,与万历壬辰(一五九二)新安程荣所刻之《汉魏丛书》行款同式,而所收书鲜同(如《华阳国志》程即未收)。疑是与程荣同时分购括苍何镗之书,别自刊售,其时间亦在万历二十年前后也。
其《华阳国志》一种,系依张佳胤原刻,有下列证据:
1 用《中国版刻图录》第五册所影张刻第一页,以及自北京所拍回的张本胶片同吴本相校,文字、行款均同。各行字画如一,可以相套,直同影刻。惟吴本卷首多“晋常璩着”与“明吴琯校”二行,致将“州牧”至“甄其”二行顺移下页。又,张刻骑页折线上为“
《华阳国志》卷一”六字,吴本作《华阳国志》与“ 卷之一”两段于墨界上下。其他五十余处皆为此式。盖为求全书五十五种行款一致而改,于原文无所改也。
2 江原常氏《士女目录》,张佳胤所辑(吴本已明着于题下),万历以前唯张刻有之,跋语作“佳胤曰”云云;吴本亦有之,同作“佳胤曰”云云。夫惟张氏自刻乃可作“佳胤曰”。他人刻本即当加上“张” 字,而吴本无之,足见其是全用张刻,更无所用心于其间。
3 吴本有“校刻《华阳国志》凡例”六条,其第二条云:“
《先贤志》遗第二卷《巴郡士女》计七十八人传赞,故旧逸也,宋李叔仅校刻曾未指出,今考明阙之,庶备搜补”。然吴本《先贤志》仅《汉中士女》、《梓潼士女》两篇,且皆无赞。无论巴郡,即蜀、广、犍三郡《士女赞传》亦无。验以另引之耿氏《藏书记》,则吴本所据仅为张刻之残阙本,而此凡例六条,实张刻文,故与吴本不相应也。
(4) 武林何允中刻《汉魏丛书》本(以下省称何本)。《汉魏丛书》创辑于浙江括苍人何镗(字振卿,号宾岩,嘉靖进士,见《
浙江通志》),原辑书一百种,分经、史、子、集四部,包有《华阳国志》。万历己卯(一五七九),东海屠隆(字纬真,《明史》卷二百八十八附《徐渭传》)为之改排为典雅、奇丽、鸿肆、藻艳四部,写有序文。但未刊行。新安书估程荣,购得其书三十八种,仍分经、史、子(集部全阙),于壬辰年(一五九二)刻行。有屠隆序,隆盖其介购者。此三十八种中无《华阳国志》,疑是被吴琯分购去矣。
何允中刊行《汉魏丛书》约在十七世纪初叶,即万历末年,分经翼、别史、子余、载籍四部,增辑为八十种。多取吴琯《古今逸史》诸书。其《华阳国志》编入载籍,内容与吴本全同。每行二十字,各行首尾起讫,与吴本毫无参差。惟每面只九行,故各页起讫不同。又无凡例。《目录》与各篇标题亦大悬殊。其《目录》不标卷数,作十四行平排。吴本之《李特雄寿势志》,何本作《雄寿势志》,而书中标题作《李志》。无《先贤志》,但有《汉中士女志》与《梓潼士女志》两目。(吴本则作“卷十、《汉中士女志》”,非用张刻旧目)。《后贤志》,作《西州后贤志》。各卷首行,何本标目顶格,不记卷数,其下有“晋常璩着”及“某县某人阅”共一行。如此相异而已。亦阙《大同志》四页与《先贤志》前二子卷,为其依照吴本,而非与吴氏同用张刻为蓝本之证。其最大荒谬处在于以《三州士女目录》为《序志》,而以常氏《序志》为《序志后语》。个别文字镌误,亦较吴本为多。在宋明刻《华阳国志》中,此为最劣。
何允中字文开,武林县人,见所题《丛书目录款识》,余无可考。其人盖略知文艺而不通豁,敢于剽窃改窜,而巧于推广销场之书估。其书每卷皆镌有校阅人名贯,如《巴志》,“武林黄嘉惠阅”;《汉中志》,“蜀郡刘志曜阅”;《蜀志》、《南中志》,“吴郡汪明际阅”,如此广泛引列当时知名人物以壮声势,实皆未曾从事校阅。至如《序志》“武林钱敬臣阅”,竟不知其内容为《三州士女目录》。《序志后语》,“武林何士锡阅”,亦不知其为常璩《自序》,则其校阅名实可知。然竟藉此虚声,迷惑无识之八股文士,一时行销甚多。四川省图书馆藏有明刻单行之《华阳国志》一部,即用此本翻刻者也。
(5) 天启丙寅(一六二六)李一公成都刻本(以下简称李本)。有知成都府李一公与钦差四川恤刑范汝梓两序(另载《附录》),均称“重刻《华阳国志》”。时距刘刻仅六十三年,非由版片敝败,盖不满刘本字体庸俗与段落谬乱,略作调整而重刻之。
今未求得李本原刻,但从《函海》校注中知其文全据刘本,仅有极少异字。所录宋人校语,移在书头如眉批。提行分段则与刘本大异。又移《序志》于《巴志》之前,是为特点。刊行未二十年而蜀大乱,故流行亦不甚广。
(6) 影写《永乐大典》本。《永乐大典》中收有《华阳国志》,系依李□校刻本缮正。清武英殿聚珍版《钦定四库全书考证》卷三十八之《华阳国志考证》,即对《永乐大典》辑出本之校勘文也。原辑本未经刊行,今《永乐大典》已散帙不可得。
(7) 嘉靖中钱谷手钞本(以下省称钱本)。钱谷字叔宝,号罄室,出身孤贫,好读书。每得善本,手自钞写,穷日夜校勘,至老不衰。游文征明门,师其书画。《明史》卷二百八十七,附《文征明传》。查文征明生于成化六年,卒于嘉靖三十八年(一四七0--一五五九),钱氏游其门下,当在中岁,即正德、嘉靖之间。其手钞《华阳国志》,今有《四部丛刊》影印本。就其笔力与印章推测,又当是钱氏晚岁所作,大约钞于嘉靖末年,或隆庆之世。在刘、张二刻之后。或与同时。其板本与刘、张二本又不同,是其所钞为李□刻本。审其内容,有为钞自李刻之证据数端:
1 仅有李□《重刊<华阳国志>序》。
2 各篇文字,殆与刘本相同,但多古字,无俗字。
3 提行空格,皆有法度。每有无文空格,其格数与校得宋刻原阙或作黑疤之字数相当。(并详本书校注)。
4 文中小字夹注,经考订可知全属宋刻已有之校语。
5 多有避宋庙讳,如恒作●之类,至敦字缺笔为避光宗讳,故知为依南宋刊本。
6 卷十分上中下三子卷,标题为《先贤士女总赞》,各传本为注文,此与刘本均通为大字。与《四库全书提要》之“《总赞》相续成文”,及“□本第十卷分上中下”各语符合。
7 提行处与刘本大异,则非据刘本。《蜀郡士女志》后无“佳胤曰”按语,亦不附《江原常氏士女志》,则非据张刻。第三卷《越嶲郡》及第九卷《李势志》后,李□按语皆作大字低格钞入,亦李刻之证。
今世不可复见李□刻本,清初江南藏书家固当有之,藉钱氏此钞,获于今日识见李刻形制,为益甚大。惜原钞不言所据版本,殊劳猜测耳。
(8) 附论明何宇度刻《华阳国志》单行本的有无问题。清干隆中撰《钦定四库全书提要》屡屡提及,颇似当时馆阁笔人,曾亲见何宇度刊之《华阳国志》单行本,并取以与吴琯、何镗二本校勘者。然今未见有何宇度刻《华阳国志》单行本,自此《提要》外,亦更未见他文论及何刻此书。
查《四川通志》卷八十八,《经籍志.史部附录》(原例录非蜀人官蜀者所刻之书)有如此一条:“《益部谈资》三卷,明何宇度撰。宇度里贯未详,万历中官夔州通判。”又查《夔州府志》卷二十三《秩官》,明代通判有“何宇度,湖广德安守御所官籍恩生”一条。再查《湖北通志》中的《选举志》、《人物志》皆无其人。惟卷八十一《艺文志》五有“《益部谈资》三卷,明何宇度撰”一条,云:“
宇度字仁仲,安陆人,侍郎迁仲子,官詹事,主簿,出为夔州通判……”并无曾刊《华阳国志》之说。再查《明史》卷二八三《何迁传》,安陆人,字益之,永乐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则宇度官夔州时,只能在仁、宣之季,最迟不得过正统间,果曾刊行《华阳国志》,则是刻此书之最早者。嘉靖以后诸刻,应或取校于此书,清代藏书家、校雠家,亦当有所接触,乃皆无迹象可征。是可疑矣。
细绎此则《提要》,不合实际之处甚多,例如何镗《汉魏丛书》并未刊行,即程荣刻本亦无《华阳国志》,而《提要》云有何镗《汉魏丛书》本,盖误以何允中为何镗也。明刻《华阳国志》之尤近于李□本者,当推张佳胤、刘大昌两本,《提要》均未提及,但言有影写本,应指影写《永乐大典》本或钱叔宝钞本。是搜讨犹未到也。《后贤志》二十人,只十八人有赞,各钞、刻本皆然,《提要》乃云“二十人有赞”,是其检覈疏忽也。至于以常氏《序志》“升于简端”,明刻惟李一公本为然。李刻亦有蜀、广汉、犍为《士女赞传》。初阅《提要》,以为所言何宇度本即李本。嗣因何与李不同时,何亦未官于成都,且《李序》与《范序》均未言有何宇度参加其事,判其不然。嗣疑所言何宇度即何允中,因考二人并不同时,且《汉魏丛书》本与单行本不可相混。亦判其不然。反覆推求,判此《提要》为馆阁诸人妄凭记忆,捕风捉影,信手写成,初未检覈原书,遂误以何允中为何镗,以《益部谈资》为《华阳国志》,又以李一公本为何宇度刻故也。何宇度实未刻有《华阳国志》。
《四库提要》谬误颇多,近人已有纠谬专册印行,犹未论及此条,故并附录辨正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