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璩于一千七百年前写成此书,在今日欲使人人能读,通其旨趣,则必加以注释。举如僻字晦义,成语典实及相关之人名地名,皆须征引群书,方可诠释疏通。是此次作注任务之一。校勘、辑补工作中,每有疑难问题,或当推翻旧说之处,虽可定案,仍须有以阐明。皆未便夹叙入正文,宜别以注语剖析之。是此次作注任务之二。《常志》多引据《史》、《汉》、《三国》及其他古籍之处,而《水经注》、《后汉书》、《晋书》等又多引用《常志》。文义歧出相异,有当校订之处,往往溢出校补范围以外,故于考订本书文义所当及者,搜订征验,斟酌厘正,以省览者考核之劳,是此次作注任务之三。常璩限于时代,其未能提出之问题,在今日研究其书则必当提出者,诸如巴、蜀民族来源,大西南社会发展历史阶段划分,各少数民族分布地域与其生活特点、发展过程,以及关于西南古代社会的经济等其他问题,皆为研究本书必须涉及之重要问题。提出问题,加以讨论,以待来者审覈,是此次作注任务之四。古地名之正确位置,物名之正确含义,每有争论千百年而不能得其定解者。此次作注,必须使其皆明确可征,地名并能入图。如蚕丛、丹犁、夜郎、苴兰、□□、沈黎、枸酱、邛竹、灵关、丹穴之类,故博考精辨,甄采群言,理其纷歧,勒为定说,是此次作注任务之五。
凡此五端,动须长文。注语繁,则喧宾夺主,失于简则不足以完成全部任务而有苟且塞责之嫌。且阅者文学修养之程度不同,对注文之分量、深度要求亦即不同;研究部门不同,对其内容各方面之轻重、宽窄要求亦将不同;欲尽一人之力以满足多人之意,必不可能。此作注之所以为难也。然又不可无注。踌蹰累年,兹临定稿,仍莫知适从。乃始仍原订初稿计划程式,除力从意足字省方面统一文格外,先将原书各卷文字划分为若干章(原书不分章节,通体连写,宋刻乃有提行空格,暗别章节)。每章作一按语,其任务在阐明全章旨趣,指出其要点特点及联系他章之关键。文内当系注处,嵌以注码,注文缮写在每章按语下。
此次诠注工作,主要在直接查验经史诸子百家原文,求其义理所当。中间颇有因检覈经史而校出旧刻谬误及旧校疏忽之处。例如《巴志》1章之校注,定“贯利”为常氏原文,驳斥旧刻“宝利”、“货利”等窜改字。如此之例犹多,不可胜举。又颇有一字一义久不得解,稽滞旬月,遍检群籍,始获典祖;或更因而发现旧书字误之事。兹举一例,藉明工作未尝苟且。
第九卷(《李志》)“撰曰”,有“每惟殷人《丘墟》之叹,贾生《过秦》之论,亡国破家,其监(鉴)不远矣”句。诠释之初,必以“殷人《丘墟》之叹” 便是用《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故事。嗣以为不然。如系用此故事,则箕子《麦秀》之歌与“贾谊《过秦》之论”恰成对偶,何至作“殷人《丘墟》之叹”句?更进而寻求常氏未用“箕子《麦秀》之歌”以对“贾谊《过秦》之论”的原因,则又发觉《史记.宋微子世家》“其后箕子朝周”以下八十字乃后人所窜入,非马迁原文所固有。常璩所见之《史记》,不可能有此条,更足证常氏此文非用箕子故事,而当另寻其典所自出以为校注语。
《淮南衡山列传》记伍被谏淮南王语,有曰:“ 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史记》既存伍被之说,则固以为《麦秀歌》是微子所作矣。何得更于《微子世家》又有此箕子作歌之八十字?自褚先生以下至于裴骃《集解》,皆莫曾指出此歧出处。则其八十字为魏晋以后人所窜入可知。或者是后人取张晏之说(下详)注入《史记》行间为此八十字,遂被宋刻乱入正文耳。裴骃实未见有此歌,常璩固无由见之,又安得而引以入其书乎?
或谓:《汉书.伍被传》,全用《史记.淮南列传》,乃其文作“箕子”。颜师古注:“张晏曰:箕子将朝周,过殷故都,见麦及禾黍,心悲,乃作歌曰:‘ 麦秀之渐渐兮!黍苗之绳绳兮!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狡童,谓纣也。”其言与《史记.世家》同。然则《世家》不讹,《淮南传》乃讹箕作微耶?此亦似是而非之说也。《世家》此八十字,全是箕子自悲不用,无吊王子比干之意,则非缘伍被之意可知。颜师古唐代人。所引张晏说,乃张晏别传之故事,非晏为汉书作校注之语。颜氏固云:“汉书旧无注解。”则张晏非为《汉书》作注以证其文当作箕子也。且张晏亦未曾见《史记》世家有此八十字。如其已见,则歌词必迳引史记,何至改“禾黍油油”为“黍苗之绳绳兮”乎?不惟张晏未见此八十字,即颜师古亦未见也;如其已见,则迳引《史记》世家以证《汉书》此“箕子”二字,不甚直捷明快,而必曲引张晏之说乎?然则《汉书》引伍被说而文作“箕子”者,亦字讹耳。《史记》列传固未误,则引用其文者不当改其人名。当是后人妄依窜乱本《史记》世家以改《汉书》字,而颜师古又妄援张晏小说以注《汉书》讹字耳。
更强有力之证据,为孔颖达撰《诗正义》,所注郑玄《诗谱》,有句云:“《史记》称微子过殷墟而作雅声。”亦明是用《史记》伍被之说,未用《世家》说。则其所见之《史记》固无此箕子作歌之八十字。孔氏与颜氏同时。其所见之《史记》本当同。故知《史记.宋世家》无箕子作歌八十字,而《汉书》伍被说本作微子。以此定常璩非用箕子吊殷墟典,为确切不移矣。或问:《史记.宋世家》“其后箕子朝周”不可谓为微子之讹乎?曰:断不可能。今本《世家》文于此八十字下,乃续云,“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当国”及“诛武庚,杀管蔡”,封微子事。微子降周,入居镐京,诛武庚后始封就国。未封以前,何得有“朝周,过故殷虚”句?以此知其断不然。
以上,为笔者不用《史记.宋世家》箕子《麦秀歌》解说“殷人丘墟之叹”的理据。初由怀疑《史记》而细审其文,而参订他书,遂先发觉《宋世家》中此八十字为后人窜乱之文。窜乱时间,在唐与五代之世。宋刻遂成正文。同时发觉《汉书.伍被传》之“箕子”,亦是讹字。从而肯定《常志》“殷人”句非用箕子故事,获得解决。虽然,“殷人丘墟之叹”究何所指,则未得也。于是尽个人之力遍检经史诸子,凡与咏叹故国破亡之文,皆细审之,阅月余时间,终于从刘向《新序》卷四中找到了答案,说在本书九卷六章之注。
似此因考证一字一义而泛检群书,从而更正他书文字错误者亦多。例如《史记.西南夷传》:“南越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
道西北牂柯’。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汉书.西南夷传》用其文而改作“道西北牂柯江。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司马光《通鉴》依《汉书》文,清儒亦多盛称《汉书》所改为隽允。常璩此书则云:“曰‘牂柯来’。”不重江字。兹细考审,定《史记》与《常志》不误,《汉书》妄改,大失原意。《通鉴》与清儒皆盲从附和。说在《南中志》1章之注。如此之类,校订《史》、《汉》、《三国》、《后汉志》、《晋书》及各史注文,《水经注》、《元和志》、《寰宇记》等地理书之脱衍讹讹,多至数十百处,仅如《三国志》一种,于《公孙刘二牧志》得十一处,《先主》、《后主》二志得二十八处,它如《巴志》、《蜀志》、《南中志》亦有。共四十余条。
然注文的主要任务,在于考地理,辨名物,订史实,正讹讹,析章节,诠晦义。而于各地区经济文化之发展过程尤再三注意。中间亦多有批判《常志》谬误之处。各条注文,有长达数千字者,或特附专题(如《枸酱考略》、《笻杖考略》、《蜀布考略》及《蚕丛考》等),或就注详考(如巴国发展与巴东盐泉之关系,蜀国发展与蚕丝业之关系,李冰勋绩在于提倡成都平原种稻等属于探索地方历史发展规律性之长文,均散在各注释中)。对于各少数民族历史发展与地区产业发展之史料考订尤为详密。其为事理之必然而前人所未发者,亦各数十百条之多。注文分量盖已五十万字,每欲裁割而苦难下笔者,窃谓其深入细密,前后相关,多属创见确证,为后来人研讨旧籍节约时间,固当如此也。
标点助人了解文义,功用同于简明之注释。每见整理古籍印行各书中,仍有标点错误,盖古文含义多端,句读难定,非经细致咀嚼,推求义旨,即易流于误解误断。故标点之难,并不让于诠注。世或以标点为易事而轻率付人为之,其害能导人于沿误曲解,迳赴迷途。是不可不慎也。
近见四川省图书馆所藏明刻《华阳国志》三本,有未署名者进行标点两次,人名用朱标,句读用蓝点,乃其误标误点之处十居五六。兹就首卷《巴志》举例二处。其第四页原标点有如此一段:
于是夷朐忍廖仲药何射虎秦精等乃作白竹弩、于高楼上射虎、中头三节。(原标廖仲药、何射虎、秦精为人名。)
如此短短二十九字间,即有甚大误解三点。(1)原标以廖仲药、何射虎、秦精为三人,盖用近代通常姓氏断之。按本书《大同志》言,“涪陵民药伸,杜阿应尚”,则巴东固有药姓也。章怀太子注《后汉书.板楯夷传》“射杀白虎”句云“《华阳国志》曰:巴夷廖仲等射杀之也”。张澍《蜀典》卷十二《药氏》云,“按《华阳国志》:巴夷药何与廖仲秦精等作白竹弩射白虎者”。是皆以廖仲、药何与射虎秦精为三人。秦汉习俗,有复姓,罕复名。此等巴夷方慕汉习,初有姓氏,自不可设想其为三字姓名。此原标三人之谬也。(2)原文于秦精上特加“射虎”二字,表示廖、药皆非能射虎者,仅秦精为名猎手,以善射虎知名。廖与药则大姓,有财势,为一方领袖;或延秦精为之设计射虎,以博重赏;或由秦精思得杀虎之术,不能自致,往说大姓廖、药应募取赏,藉以表现其劳动智慧。故秦精上特加射虎二字,不仅表达此一功勋之实际主人,且足体现当时巴夷社会大姓与劳动人民之政治地位,意义殊属重大。原标点者乃曲解为“何射虎”,似元明小说绰号,悖于古义何太远耶!(3)白竹,今云“白甲竹”,为竹中尤劲强者,缚之为巨弓,以机发之,则射能远及。故秦精教药、廖于高楼上设之以伺虎。得当发机,遂能使箭贯虎,没其三节。秦时皆用竹箭,节短者尤劲。“三节”约当尺余,故虎遂死。“于高楼上”者,便于作机弩伺虎,非谓藉楼避虎而手射之也。如是手弩,则达楼下已成弩末,安能中没入三节乎?原点“于高楼上射虎”为读,则所言当是手弩,是体物疏谬,反映于标点,非惟削弱文势,且能导人于误解之处也。兹于此二十九字作如下标点,故虽不加注语,而当时杀虎之情势事实,宛然自现于纸上。
于是,夷朐忍廖仲、药何、射虎秦精等,乃作白竹弩于高楼上,射虎,中头三节。
初看前举标点者,未必遂能觉其有误。试以后一标点较之,其对文义体会之差距,难以道里计矣。标点之未可轻易为之,有如此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