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璩《华阳国志》云:“长老传言,李冰造七桥,上应七星。”其上文专章记李冰事,未言造桥。此虽补述,犹曰“长老传言”,固疑之也。
今按,李冰既穿二江“双过郡下”,即不能不跨江造桥,以通行旅。二江者,郫江,自沱江(毗河)分水,至张仪、张若所造成都城西北,绕少城西,折向东流,过城南之市桥与江桥,至合江亭,与检江合。自灌田外,兼具护卫城防与漕转汶山地区竹木财物之用。是为二江之北江。其故迹,验于今地,则为自郫县三道堰,经成都市区之洞子口、九里堤,与今城内之王家塘、洗马池一带低地,出外东莲花池,至望江楼附近合检江。秦城在此江之北,面积不过今城九分之一、二。其商业繁盛区在市桥附近(属秦少城石牛门外)。其下有石犀渊,相当宽深。汉世展拓秦城,合大城、少城作十八郭,此市与渊均仍在市桥门郭外,当时汉民与少数民族市易,不乐在城内受官吏拘束故也。自隋、唐、宋、明,屡徙城址。明、清两代修建砖城时,则王家塘、洗马池一带已包入砖城之内,而别凿护城河以泛竹木(今云油子河)。城内郫江旧迹次第填平,变成街道,每大雨,街水漫流时,此旧河迹部分恒成泽国,有淹没屋基一、二尺深者,其明验也。
李冰二江之检江,远自都江堰内江之宝瓶口外分水,长百余里。即今之走马河,灌、温江、郫、崇庆、双流、新津诸县和成都广大田野之干流。秦时系自今百花潭、十二桥循金河一线,至合江亭,与郫江合。明代筑砖城包金河后,乃更于南门外开护城河,即今南门大桥下河,清代同。城内金河,初亦行船,后渐为沿岸民居侵夺,乃更开拓南门外渠为正流。今则金河渐堙灭矣。冲积平原开河易,可以随时依人意改变河道,其都市土城,亦屡圮,屡筑,移徙不定,故执今地形以求古地名位置者,每每致谬。先了解秦李冰二江旧迹与大城、少城之位置,乃可以考订秦之七桥。
兹先汇录七桥资料,以便审证:
1 常璩《华阳国志》(依新校本):“西南两江有七桥。直西郫江上曰冲里桥,西南石牛门曰市桥,……大城南门曰江桥,南渡流(江)曰万里桥。西上曰夷里桥。上曰笮桥。又从冲里桥西北折曰长升桥。郫江上西有永平桥。”
2 《水经注》卷三十三:“西南两江有七桥:直西门郫江上曰冲治桥。(一本无上曰二字,治作里。)西南石牛门曰市桥。吴汉入蜀,至广都,令轻骑先往焚之。……大城南门曰江桥。桥南曰万里桥。西上曰夷星桥(一本作“夷里桥”)。下(校作亦)曰笮桥。南岸道东有文学……道西城,故锦官也……又从冲治桥北折曰长升桥。城北十里曰升仙桥,有送客观,……李冰沿水造桥,上应七宿。故世祖谓吴汉曰:安军宜在七桥连星间。”(此则明是引据《常志》而以笮桥为夷里桥之别称,以升仙桥入七数。无永平桥。)
3 《初学记》卷七《桥总序》云:“蜀有七桥:一,冲里;二,市桥;三,江桥;四,万里桥;五,夷里桥;六,笮桥;七,长升桥。”(此亦明是依据《常志》,未似《郦注》之参杂他书,不用升仙桥。)
4 《一统志》引李膺《益州记》云:“一,长星桥,今名万里。二,员星桥,今名安乐。三,玑星桥,今名建昌。四,夷星桥,今名笮桥。五,尾星桥,今名禅尼。六,冲星桥,今名永平。七,曲星桥,今名升仙。”(附原注:“按《益州记》与《华阳国志》多不同。《华阳国志》升仙桥亦不在七星之数。”)
今按:李膺从桓温伐蜀,留蜀中颇久,盖与常璩为同时人。而所记李冰七桥与常氏异者,常氏记“故老”传说,李膺记当时星纬家言,《郦注》折衷二家为文。《初学记》则恪遵《常志》也。兹先依《常志》次第,考订各桥名称,位置如下:
冲治桥 《初学记》作冲里。《水经注》官本作治,朱本、赵本作里。赵一清《水经注释》云:“是唐时写本避高宗讳耳。”今按:秦汉制,县域区划,有乡、亭、里。“乡置有秩三老、游徼。”“亭有亭长,以禁盗贼。”“里有里魁,民有什伍,善恶以告。”(引《后汉.百官志》。) 《常志》亦云:“故蜀立里多以桥为名。”编户之法,大十户左右为甲。十甲左右为里。地有兴衰,户有增减。增减度过大时,亦每有分并。先有桥,则里因桥为名,先有里,则桥因里为名,此其大较也。秦已建桥,汉始分里,故可推断冲里桥者,原始当单名冲桥。冲即冲途、冲繁之冲字。秦时成都西侧当羌氐、笮、邛出入之冲,(当时临邛入郡自西门。僰自南门,賨自东门,秦自北门。)故正西之郫江桥曰冲。汉立里,因曰冲里。后遂转为冲里桥。宋人刻书者与传写《常志》者,每因唐避治作里,而误会理、里字为唐人避改,遂妄还为冲治桥。犹俗本《史记》、《汉书》,改元元为玄元,说为黑头之义。亦谓古本为避讳改也。
市桥 秦少城正南为石牛门。门外跨郫江有桥,为市桥,为当时各族人民市易处。汉建益州,称为“州市”,谓一州最大市也。《寰宇记》卷七十二云:“市桥,在州西四里。”又引李膺《益州记》云:“汉旧州市在桥南,《华阳国志》云,后汉大司马吴汉征公孙述,述妹婿延岑伪遣鼓角麾帜渡市桥挑战,汉兵争观,延岑纵兵出汉军后袭击,大破之。(在《公孙述志》)即此桥也,七星桥之五。”郑樵《通志》谓古市桥“今曰金花桥”。考石犀渊当即今之王家塘。石牛门当在今宁夏街东武担山与文殊院之间,去金花街、五福桥不远。宋代犹能知其处,今难确定何点矣。
江桥 在大城南门外,尝估其桥址当在今城东北方正街、贵州馆街之间。《寰宇记》云:“南江桥亦曰安乐桥,在城南二十五步(按此谓唐宋之府城)。宋孝武以桥名安乐,寺改名安乐寺。”今安乐寺为人民市场,在盐市口附近,祀蜀后主安乐公刘禅,非古之桥神庙也。
万里桥 在郫、检二江合流处之西跨检江。成都舟运,始畅于此。《元和志》云:“在县南八里。蜀使费祎聘吴,诸葛亮祖之(于此),祎叹曰:‘万里之行,始于此桥。’因以为名。”又“明皇幸蜀过此(《寰宇记》作“适此桥”,义较佳),问桥名。左右以对。明皇叹曰:‘开元末,僧一行谓,更二十年,朕当远游万里外,此其验也。’”范成大《吴船录》云:“在合江亭西。”考合江亭,当在今望江公园附近。万里桥当在今九眼桥附近。检江,亦即锦江,一名流江,《元和志》曰“大江”,云“万里桥架大江水”也。舟行者自此始,故祖饯者恒于此处。费祎所叹,谓使程之远,正如此桥名,非因有此叹而名此桥也,万里之名,当秦已定,取长江万里为义。《寰宇记》云:“在州南二里。亦名笃泉桥。桥之南有笃泉也。……七星桥之二。”今按“二里”上疑脱十字。或二为八之讹。所举费祎、玄宗两故事与《元和志》同,则道里不能远异。宋之州城距此,亦不能是二里。所言“笃泉”,疑即今之“薛涛井”,本名“笃泉”,清人傅会为薛涛故井也。成都郊区皆饮江水,渠水,不作井泉,惟此有一井泉,故知其为笃泉也。万亦为姓氏字,亦可疑“万里”是里名。
夷里桥 故址当在今盐市口南,跨金河(检江)。本曰夷桥,汉立夷里,遂称夷里桥也。夷字本义训大,训平易,又为姓,齐大夫有夷仲年,又与彝通,不必即为“蛮夷”义。
笮桥 常氏夹叙在七星桥之间。《益州记》、《水经注》,皆以为即夷里桥。《寰宇记》云:“笮桥,去州西四里,一名夷里桥,又名笮桥,以竹索为之。”今按:李冰七桥皆木制之板桥,可行车马。惟此附郭七桥外,乃仍旧为竹索桥,夷里桥决非竹索为之。李冰于成都通临邛道上各渡口皆作笮桥,明着《常志》。其出少城赴临邛之第一笮桥,正跨检江,当在夷里桥上方赴临邛方向,疑是今草堂寺外龙爪堰处,虽李冰作,不在七木桥内。吴汉入蜀,蜀人坚守夷里、万里二桥,军不得渡。故上趋笮桥。延岑乃以鼓角、旗帜,大出市桥,趋夷里,若欲击其后者,汉军争东向夷里御之,延岑乃以奇兵向笮桥击其后方,故大败之,汉堕水,援马尾得出。其时笮桥亦已易木桥,而市桥江桥皆易为石桥矣。今成都南郊四十里,有地名簇桥,亦非秦之笮桥,秦笮桥当跨检江。
长升桥 按《常志》,当在少城西北,跨郫江,约在今洞子口附近。
永平桥 按《常志》文,当在郫江更上游,今踏水桥附近。旧地书于此两桥无所称述。兹订为如此位置者,如此乃合“上应七星”语。北斗七星特明朗。其四星排列略成四方(微作梯形),是为斗勺。其三星排列微弧,接于勺,为斗柄。李冰七桥,市、江两桥跨郫江,万、夷两桥跨检江,亦略成四方形,似斗勺。冲里以西北三桥,皆跨郫江上游,配合恰似斗柄状。如此乃与“七星”形位相应,否则不为“相应”。此应字,只能是相类似之义。北斗七星,斗勺之前端二星为天枢,其间作直线引长更约七倍距离处为北极星(北辰),正当天心,亘古对地面位置不变。北斗七星与其他星群则每昼夜对地面旋转一次(实即地球自转所见的天象),每月之同一时间,斗柄所指的方位又不相同。每一周年,斗柄回指一定方位(实即地球公转所产生的天象)。上古人类,便依据它转向的方位,定出年、月、日、时的历法来。李冰所造七桥,形位与斗宿七星相似,惟不能旋转如斗,每日仅瞬刻与之相应。李冰当时随地理形便造桥,恰有形似北斗之排列。后人遂饰为“上应七星”,传播于蜀人之口,常璩从而采入于书耳。笮桥位置与七星排列不相应,而与万、夷两桥同在检江上,故夹述及之。
升仙桥 即今之“驷马桥”,本汉城咸阳门外护城河桥。张仪筑时应已有木桥,非李冰造。唯郫、检二江上木桥,工程较大,或是李冰造耳。此桥既非跨郫检江,又不与七星排列位置相应,即不当在七桥之内。(《水经注》误入于七星桥。缘《益州记》误。)
李膺《益州记》久失传。唐宋人每多引之,文不尽同。如《寰宇记》谓南江桥为“七星桥之一”,万里桥为“七星桥之二”。市桥为“七星桥之五”,余四桥无名次,但有“夷里桥又名笮桥”,不言七星桥次,而与《一统志》所传《益州记》“四,夷星桥又名笮桥”之文正同。故知其出于《益州记》也。然《一统志》所传《益州记》之桥次为一万里桥;二安乐桥(按《寰宇记》,安乐桥即江桥);三建昌桥,谓即长升桥,其下突然跃越至斗柄中,显有未合,疑原是夷里桥;其四为笮桥,而五为市桥(禅尼桥),顺序乃合,然则李膺本语固以笮桥入于七星与《水经注》同也;其六为“冲星桥”,沿市桥溯郫江而上,次叙合。其七为升仙桥,又不合如上所述。可疑所云“李膺《益州记》”,亦只是后人所妄讬。即如长、员、玑、夷、尾、冲、曲等星名,亦非天文诸书所固有,不得为李膺实地考察之言矣。
若《常志》文,“上曰笮桥”四字为自注语,则从江桥为斗魁第一星起,次万里、夷里、市桥为勺。次冲里、长升、永平三桥为柄,以象北斗,殆似之矣。
综上言之,可得下之结论:“上应七星”之说。除形似外,不能有其他意义。既云:“(秦城)西南两江有七桥……上应七星。”即不得有升仙桥(驷马桥),亦不得有笮桥。笮桥虽亦在检江,与七星不相应,亦非如七星桥之为木桥,常文本自明白。后人转引讹谬,以升仙亦为木桥(汉世笮桥亦为木桥),而永平桥远(或已坏),说者不知,亦不细审常文,致昧七星之义。
《五行志》
成帝鸿嘉三年五月乙亥,天水、冀、南山大石鸣,声隆隆如雷。有顷止,闻平襄二百四十里。……是岁,广汉钳子谋攻牢。(颜注:“钳子,谓钳徒也。牢,系重囚之处。”)篡死□囚。郑躬等盗库兵,劫略吏民。衣绣衣。自号曰山君。党羽寖广。明年冬,乃伏诛。自归者三千余人。

























